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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的眼里分明是震怒。透过震怒,我看见的是无底的深渊。我想,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,我为何今日才发现?而我让一只蛾子飞入深渊,可谓自投罗网。
“太后,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。为了这些嫁衣,我用了整整七年。”
此时朝阳初起,我明确地知道,这是我的节日,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带着骄傲与恐惧,如此近地看着她。
“我从未想到,荣安公主乃是全天下最好的裁缝和绣娘呢。”
她笑了。她身上深具蛊惑之力的衣服,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,现在,唯有我的华服能与之抗衡,能从周围的一片黯淡中分离出我的光彩。因而,我能看到一个与往日不同的她,别人看不到的她。哦,她的苍老超出我的想象,阳光下,如果不被她身上的衣服和光芒四射的首饰所蛊惑,人们会看到一个衰老可怖的女人,如果再多看几分钟,她就会变成我在那残垣断壁中窥见的骷髅——她不允许我看下去,她松开左手,却张开了右手。一只非常小的蛾子在她手心里翻拍着翅膀。我一眼认出,它出自我的针脚,出自我勾画的图样,它是我夜间放出的飞蛾。她很快攥紧手,蛾子攥在她手心里了,她也将我紧紧攥在手中。
“我会好好保管它。”她轻轻推开我。
一瞬间,我明白了我的真实处境,我无法与她抗衡,蛾子或者蝴蝶飞出宫墙,飞出后宫,哪怕飞出京城都是无用的,没有用,与那端坐宝座的骷髅相比,一切都将黯然失色。我垂下眼皮以掩饰眼里的泪光。尽管它是我绣过的三百只飞蛾中的一只,可掌握了它也就掌握了我,因为,每一个刺绣,无论蝴蝶还是飞蛾,抑或蜈蚣,其实出自同一种东西,它们来自我的灵魂——我低垂双目,拜别新帝新后,我害怕他们从我眼里读出厄运。看见厄运就会招来厄运。好吧,皇帝,皇后,你们看见的,是一个即将消失的人。
我从住进公主府的第一天开始,就再也没有拿起绣花针和丝线,我失去了对刺绣的全部兴趣。我全部的理想都土崩瓦解,我将嫁衣收好,在好天气里拿出来晾晒,用最好的香料防蛀,然而这一切都变得索然寡味。我在这里的生活和皇宫并无二致,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皇宫。我是圣母皇太后手里的蛾子,她将它置于漆黑的所在,置于遥远、深不可测的荒蛮孤独之境,让它终日围绕着一具既死既活的骷髅飞舞,无休无止,没有尽头。它还被紧紧攥在她虽死犹生的手里,闻着腐臭和朽坏的气息。
那只蛾子就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