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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万漪的回忆里,“钱兴家的”那位婆子不是正把她们往受刑的西屋里拖走,就是马上准备把她们拖走;像是位力大无穷的凶神,随时严阵以待,一等这些少女们犯错,就带着她的惩罚自天而降。
然而这一次的惩罚,已超过了任何一位少女所能承受的极限。
“不!不!妈妈我错了!妈妈再原谅我一次吧!女儿知错了,再也不敢了!妈妈狠狠打女儿一顿,罚我戴淑女脸儿、填棺材馅,填多久都成,只别赶我走,别把我卖去窑子街呀!妈妈!佛儿!佛儿快来帮帮姐姐!佛儿……”万漪拼命抱住了廊柱、横栏、柱脚……一寸寸挣扎着。
钱兴家的拿两手扣住她,发出了枭鸟般的笑声,“佛儿姑娘早就出局去了,还当都像你,躺着吃闲饭吗?别挣命了,走吧!”
她把她箍起,向外拖去。
金元宝扯动着项上的皮带狂吠乱叫,猫儿姑瞥了它一眼说:“附近有没有狗肉馆子?叫他们给几个钱,就把这畜生牵走吧。”
走马楼的上上下下探出了许多脑袋,但没有一双脚走上前抱打不平。万漪被直直拖出了大门,门口等着辆骡车;钱兴家的直接就摁着脖颈把她往里塞。
恐惧令万漪爆发出奇力,她左突右撞,竟令钱兴家的始终无法得逞。那婆子也怒了,一把揪住万漪的发髻,将她的头往车帮上一撞。万漪顿感两眼前金星乱舞,手脚全跟着软了下来。去年年关上,梦乐院的老七来此为白凤募捐,万漪也曾在人群中一五一十地听见过那一个下层艳窟里的种种,自知这一去,便是重蹈白凤的覆辙,日夜被男人和贫困凌辱,直至被饿死、冻死、糟蹋死。死,她不怕,但她怕怀着无法与柳梦斋永别的遗憾去死。
阴森的车厢已吞掉她半个脑袋,她深知自己剩下的部分也要被送进来了,她的上半身、下半身,还有她对这残酷尘世所抱的最后的侥幸,即将一起被葬送进这驶往末世的灵车。
“给我放开她!”
万漪迷迷怔怔间听到这一声,接着她的身体就被谁翻转了过来,又被谁兜住。她望见那人,已抽紧成一团的心脏猛一松,就落入了无知无觉。
万漪看到“梦乐院”的院招——她并不识字,但她就是认得出那几个字。那蓝布市招铺天盖地地朝她覆下,像裹尸布般一层又一层地将她牢牢缠紧。她吓得叫都叫不出,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才从被压扁的胸腔里挤出一口气,而后就被自己的咳嗽呛醒。
她感到身体半躺在床里,后背深倚着一只大靠枕,有人在替她拭去嘴角的药痕。
“醒了?觉得怎样?”
万漪张动着酸痛的两目,认出了她自己的卧房。跟着一张脸就占满她昏昏的视线,那脸容背着光,脑后有一束束旋转的灯影,像菩萨圆光[1]里的卷草,也像是扭动的鳗鱼。又用去片刻,万漪才记起这个声音、这张脸属于谁:
唐文起。
唐文起就坐在她面前,端着她惯用的一只粉彩瓷碗。万漪弓下身,嗽得喘不过气。
他将药碗放开在一旁,沉声道:“你们下去吧,不必过来照看。”
杂乱的人声和脚步离开了,万漪的嗽声也渐归平息。灯花“噼啪”爆了两下之后,唐文起却又咳嗽了起来。他咳嗽,是因为他有话要吐。